摘要：

高德董事长刘振飞为 OceanBase 数据库大赛参赛队伍带来《爱上数据库》专题分享。这场分享基于他和团队过去十多年在数据库和基础软件领域的一线经验总结，回顾了 OceanBase 自主研发的过程——如何在真实业务压力下，通过工程实践一步步实现技术自主，用创新驱动变革。

2026 年 1 月，高德董事长刘振飞应邀为 OceanBase 数据库大赛参赛队伍带来《爱上数据库》专题分享。这场分享基于他和团队过去十多年在数据库和基础软件领域的一线经验总结，回顾了 OceanBase 自主研发的过程——如何在真实业务压力下，通过工程实践一步步实现技术自主，用创新驱动变革。这场技术变革始于一次普通的预算汇报，最终走到了全球数据库性能榜首，成为中国人在基础软件领域一次扎实的突破。

本文为演讲实录，根据现场演讲录音整理，转载自“高德技术”微信公众号。如有错漏，欢迎指正。

一场预算会，撬动十年技术变革

2009 年是我第一次负责淘宝的技术预算。上一年就是因为预算太高被公司否了，所以我开始一项项砍，重点盯上了 IBM 小型机采购：计划买 8 台，每台 800 万人民币。

我问负责同事：“这还便宜？”他居然说：“这已经是最便宜的型号了。”我觉得太离谱，先砍到 4 台，后来发现必须成对部署（因为高可用要求偶数台），又减到 2 台，最后干脆决定：一台都不买，先压一年试试。我把方案报给当时的首席架构师王坚博士，说：“2011年，淘宝可以不买小型机。”王坚反问我：“既然 2011 年能不买，为什么还要留个口子以后再买？”这句话点醒了我。后来我们正式在预算文件里写明：“2011 年起不再采购 IBM 小型机。”

这看似只是一个预算调整，实际上拉开了技术革命的序幕——用普通 PC 服务器替代小型机，将 Oracle 切换为 MySQL，用中低端存储甚至软件定义存储替代 EMC 高端设备，核心理念就一句话：用互联网的技术解决电子商务交易型应用的问题。

不止降本，更重要的是自主研发

很多人以为开展技术革命是为了省钱，其实成本是最次要的因素。真正让我们下决心的，是系统完全“不可控”。那时候一旦数据库出问题，我们必须打电话给他们的工程师，等他们远程接入，按分钟计费地解决问题。系统升级动辄停机一个小时，甚至大半天，2010 年之前经常会出现“系统维护升级中……”

今天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当时就是常态。更让人后怕的是，整个淘宝、支付宝的核心金融系统全跑在 IOE 架构上。如果哪天断供，或者对方一个电话线故障，整个支付网络可能就瘫了。正是这种风险，逼着我们必须改变。

变革之难，在于共识的建立

推动技术变革最大的阻力，来自内部。当时淘宝和支付宝拥有号称“全亚洲最牛”的传统数据库专家团队——业内流传“全球十个顶尖 DBA，七个在阿里”。这些同事是公司的“当红炸子鸡”，技术权威，收入最高。现在要让他们亲手推翻自己最擅长、最依赖的技术体系，难度可想而知。

很多人不相信开源方案能扛住高并发交易，质疑声不断。但王坚博士很坚定：如果技术路线不变，阿里的业务发展会被彻底卡住。所以我组队了一批愿意带头干、敢啃硬骨头的同事，才把这事真正推起来。回头看，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打破对技术的迷信和路径依赖。

“农村包围城市”：从收藏夹开始试水

我们很清楚，不能一上来就动核心交易系统。于是采取了“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先从非核心业务试点，比如“淘江湖”论坛，最后选中了淘宝收藏夹。别看只是用户点个“🌟”收藏商品，背后的数据量极大，成本极高。这是第一个敢用MySQL+自研中间件升级原数据库的场景。

2010 年“双11”，它稳稳扛住了流量洪峰，成为第一个成功案例。大家这才相信：这条路，真的能走通。此后，我们逐步推进，至 2013 年 6 月 4 日，阿里巴巴最后一个核心系统——现金结算系统——完成升级。至此，非自研的传统数据库全面退出阿里核心业务。

值得一提的是，2012 年我们在预算中还加了一条：“不再采购 LB 设备”（负载均衡器）。因为 F5 等商业设备同样昂贵且封闭，我们开始用基于开源软件的自研产品方案替代，进一步摆脱对单一厂商的依赖。这标志着技术革命已从数据库扩展到整个基础设施层。

异地多活：从“杭州单点”到全国容灾

早期整个淘宝、支付宝的机房全在杭州。一旦遇到台风、断电，甚至突发事件导致光纤断了，整个系统就瘫痪。因此，2013 年预算明确提出：“交易走出杭州”。我们开始建设上海、北京等地的多活数据中心，构建异地多活架构。这不仅是技术升级，更是业务连续性的生死保障。

感谢实干者

第一批小型机下线时，我们在机房搞了个小小的仪式。站在前面的是后羿，他是真正动手操盘的人，是第一个把传统数据库从生产环境拿掉的工程师。

这些普通高校出来的年轻骨干，因为有真实的业务场景、有“双11”这样的极限压力，他们在实战中快速成长，成了中国最早一批分布式数据库和高可用架构的专家。今天他们中不少人已成为行业大牛，所以有时候平台和场景，比学历标签更重要。

OceanBase：中国自研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基于开源 MySQL 能跑收藏夹，但扛不住金融级强一致性要求。随着技术革命的深入，我们意识到：面对互联网海量数据必须有自己的数据库。

2010年，我“半路截胡”，把阳振坤（正祥）老师从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拉到淘宝。我对他说：“你要做数据库，就应该来淘宝——这里的数据飞快增长速度，是全世界最大的挑战，也是最好的练兵场。”他来了，带着十几个人，从零开始。早期没人信，他见了我们 P5 工程师都耐心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自研？为什么我们能做到？”终于，淘宝收藏夹成为 OceanBase 的第一个落地场景。2010 年“双11”验证可行，2014 年在支付宝部分上线。

即便在阿里内部，OceanBase 早期也饱受争议，直到 2019 年登顶 TPC-C 全球性能榜首，质疑声才彻底平息。那一刻，我在北京小范围庆祝了一下——不是因为胜利，而是因为坚持终于被看见。

庆祝 OceanBase 通过 TPC-C 基准测试，拿下世界第一（左三：阳振坤、左四：刘振飞、右二：OceanBase CTO 日照）

阿里最后一台小型机下线

2013 年 6 月 20 日，支付宝在微博发了一条消息：“再见，亲爱的小机。”配图是最后一台小型机下线的照片。这条消息在国内、国际 IT 技术圈都引发震动。

这就是技术变革的范式变革——旧体系退场，新生态崛起。那几年，阿里云和蚂蚁也接收了不少来自 IBM、Oracle、EMC 的优秀人才，他们后来也成为中国基础软件的重要力量。

致敬并肩作战的战友

2017 年，我们在杭州做过一次复盘，算是对 8 年前启动这项技术战略的正式回顾和总结。

照片里，右侧穿红衣服的是鲁肃，时任支付宝 CTO，后来成为阿里集团 CTO，现已退休；右二是阳振坤（正祥），OceanBase 创始人，2025 年也已退休；左边第二位是后羿同学，真正的技术操盘手，当年背负的压力最大、非常了不起。还有中间的王坚博士，后来成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当年一起奋战的伙伴，如今各奔东西，有人退休，有人创业，只有我还在阿里继续工作， 但那段日子，是我们共同的青春。

成功的关键：共识、场景与坚持

此次技术革命能成功，靠五点：一是业务高速发展带来的真实需求；二是王坚博士的战略定力；三是 x86 服务器和云计算的硬件进步；四是“双11”等极限场景的持续锤炼；五是组织上坚定。

正如阿里常说的：“因为相信，所以看见。”在没人相信的时候，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而一旦迈出第一步，后续的验证、迭代、扩展，就靠团队一点一滴干出来。

致青年：未来已来

恩格斯在 1894 年就说过：“社会一旦有技术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

我们能做成 OceanBase，不是因为我们多聪明，而是因为业务逼着我们不得不做。“双11”每年交易量翻倍，系统必须跟上。正是这种压力，让一群普通工程师，在实战中突破了分布式数据库的核心难题。技术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在解决真实问题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

今天，我们正进入数字化、智能化时代。回望工业时代，我们用两代人的努力实现了生产力的飞跃。我相信，在数字时代，我们同样有机会创造更智能、更互联的社会。而这份希望，就在今天在座的各位同学身上——你们和你们未来的伙伴，就是下一代“造系统”的人。扎实做事，敢于攻坚。未来的科技发展，靠你们了。谢谢大家。